東京大審：二戰審判與現代亞洲的誕生
- Author: 蓋瑞．巴斯
- Publisher: 讀書共和國╱衛城出版
- Published: 2026-07-01
- ISBN-13: 9786267835449
讀完了衛城出版的《東京大審》
人們要怎麼在一場橫跨多國的大戰中，那麼多的暴力之中取得正義呢？
要用更多的暴力，對施暴者施以懲罰？
或是說，我們有辦法讓這些悲慘的事情未來不再發生嗎？
首先我們得把罪狀一條一條列出來討論清楚。我們得有個法庭，有個審判。我們要確認罪狀的指控有道理，罪狀的背後有人負責。
盟軍在戰後就是希望藉由一些審判，建立起一些國際秩序，以後可以約束侵略者，讓戰爭不再發生。
歐洲有紐倫堡大審
麥克阿瑟對日本充滿怨念，他其實有想直接快速審判掉戰犯，早早解決。但白宮那邊已經決定好要舉辦審判
這個審判不太容易，要在同盟國內找到法官，檢察官。法官很多都不是第一人選，許多自己國家內就已經缺法官了，沒人想跑到大老遠又被戰火吞噬的東京，去審一個無邊無際的案件。
最後找了 11 個法官。這些法官並不完美。他們都是戰勝國的，可能會有偏向戰勝國的偏見。其中還有奇怪的蘇聯法官。書裡說他從任何意義來說都不算法官，列寧曾說「無產階級專政不受法律限制」。其他法官穿法袍，他穿紅軍制服。他只要服從黨意把所有被告判有罪就好。
東京大審處處充滿三頭龍迷因。你有兩隻看起來很猛很嚴肅的龍，配上那隻來搞笑的。
這個審判常被批評是戰勝國的政治審判，缺乏某種程度的公正性。說實在，這個審判程序上也算蠻有誠意，被控的日本高階軍官皆有美國或日本厲害的律師辯護。多數法官也對法律細節，在有限的時間和資源條件之下，進行飽滿的辯論。但結構上，政治決定讓整個審判成績早早畫上了天花板。
政治干涉一：不准碰天皇
盟軍總部已經定調不准把天皇牽扯進來審判。戰爭期間 17 任內閣各有不同閣員，天皇都是同一個人。天皇居然完全不用為任何事情負責。而且不管檢辯雙方都在袒護天皇，只有法官覺得明明許多證詞都指向天皇的責任了，卻又沒法起訴。辯方因為都是內閣閣員，對天皇有一定忠誠。檢方的首席檢察官季南是杜魯門心腹，他法律專業不足，只負責製造媒體公關效果。
麥克阿瑟其實也是有蠻現實的原因。在接受日本投降之後，他就像是在玩《叛軍公司》遊戲一樣，以一個外來政權接管一個戰火瘡痍的地區。這還不只包含日本本島而已。擴張的日本帝國包含台灣、朝鮮、印尼、馬來亞等地。馬來亞那裡日軍還是以很大的贏面去投降快被滅團的英軍。
然後你在一開局，上面就幫你點了客製化的司法改革 – 舉辦一個審判。你敢把所有民眾的精神寄託送上法庭嗎？做了之後會馬上叛軍四起嗎？在戰爭時期長期的媒體管制之下，沒人知道日本民眾現在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麥克阿瑟早早和天皇密會，喬好了不起訴
政治干涉二：盟軍利益多於正義
對日本的起訴，不能燒到美國身上。因此不能追究在廣島、長崎使用原子彈的責任。也不能把轟炸列入檢討。因為美國人曾經使用燃燒彈對東京及 11 個都市大規模轟炸。
這連帶審判本身沒辦法追究日本對重慶轟炸的責任。
我本來也有個誤解說，戰爭是殘忍的，用什麼武器造成死傷，本質上的差別有那麼大嗎？
差別在於那些手段並非針對軍事設施與單位的，而是針對平民的。東京的轟炸以燃燒彈針對木造的民房。原子彈設計轟炸在人口密度最大的都市中心。
最後，盟軍把自己的利益凌駕於對正義的追討上。
日本 731 部隊曾在中國東北進行細菌戰和活人生化實驗，極為不人道。但由於美蘇都想得到其實驗資料，最後負責人以研究資料換取免起訴。
不完美的法庭
法官、檢辯都是人
法庭不會是完美的系統。
法官在戰後殘破的東京有飯店住，但高熱之下沒冷氣。他們上工也要穿著厚重的法袍。法官也有各自國內的牽掛，不管是他們國內的家人、法庭、政治動態等。他們也是血肉活人，聽到殘忍的暴行也是會喃喃自語分散注意力。
日本律師通常要通勤兩三個小時上班。能夠準備辯護資料的時間也少檢察官很多。他們的薪水很低，也需要有人代墊。
由於牽扯眾多國家。人們又有語言不通的問題，需要帶著耳機，透過翻譯聽懂其他人在講什麼。
你有一個場合可以讓各國興師問罪了，各國有辦法正常發揮嗎？我印象深刻的是國民黨，他們嘴上對日本充滿深仇大恨。實際沒有人去統計死傷的民眾。沒有辦法取得充分的資料和證據上法庭。國民黨只派了一個草包上法庭大讚蔣委員長，然後要求日本賠償多少槍砲彈藥和士兵戰損。實際還是歐美的證人有辦法說出看到被刺刀刺的小孩，屍體埋在哪裡等等細節。
理論上的瑕疵
實務上的問題之外還有理論上的。
這個法庭憑甚麼可以審判這些人呢？他們有管轄權嗎？
哪些事情、哪些證據是可以被放到法庭討論的？
在被告的高階將領指揮之下，軍隊做出了許多可怕的犯行。單一下去看都是難以接受的。可是實際是哪條法律是有約束他們行為？他們在行為的當下知道那些法律嗎？以事後的標準來評斷他們的行為是種苛求嗎？以嚴格理論標準放棄追究他們的責任是種縱容嗎？
對於國家犯下的罪行可以歸因於個人嗎？
對於判決的結果不服可以上訴嗎？
審判能帶來和平嗎？
重點是，審判之後，侵略戰爭有結束嗎？世界和平了嗎？顯然沒有
我覺得在審判過程中，那些日軍的暴行揭露時，被拿來法庭上攻防時，民眾才第一次從報紙上知道這些事情。這件事本身看起來有形塑公眾記憶的效果。
以結論來說，好像這個審判效果沒說很好。迴響不像紐倫堡之於歐洲那麼印象深刻。書中提到西歐在紐倫堡大審之後顯得和平而團結，但戰後亞洲危險而失序。紐倫堡大審被律師和人權鬥士推崇，東京大審卻是被視為最好被遺忘。人們對東京大審每個面向的正當性充滿懷疑態度。
書裡有提到，戰勝國總是不想要用同樣嚴苛的標準約束自己。導致這些判決的結果有限
戰後日本是現代亞洲的交匯點
東京大審有點像是過去為了不同興趣和目的看的好幾本不同主題的書，最後都匯聚到這段二戰時期的亞洲戰場。
- 《失控的轟炸》（閱讀心得）談了空中轟炸怎麼一路發展到東京燃燒彈轟炸
- 「經濟武器」（閱讀心得，英文）從物質的角度（不談種族主義）去討論美國的石油禁運怎麼影響日本的擴張策略。
- 「從經濟發展到民主」（閱讀心得，英文）談為什麼日本可以在戰後從軍國主義轉型到民主。
- 連一本麵包史的書「百年麵包史」，也是談到很多日本歐式麵包是德國戰俘與日本人合作。中華料理是從滿洲國帶來。現在麵包店自助式夾麵包的模式是日本軍官戰後去墨西哥學來的。
我像是腦袋有好幾張隱形的 Obsidian note 瞬間被連在一起。但我小小的 context window 只能把他們融成一團 slop
和平有銀彈嗎？
總覺得看整個二戰史有些共同的主題：人們做了什麼樣的努力去維護和平，卻又往往得到薛西弗斯的徒勞。
一種思路是我有某種武器，破壞力夠強、夠精準、夠不暴力，就能結束戰爭。分別對應核彈、精準轟炸、經濟武器。這類的論點聽起來非常話術，核彈和轟炸明明就是一種更有效的殺人工具，卻又要講成是促進和平工具。經濟武器表面和平，歷史上恐怖起來會把人餓死。武器類道德上有問題，不代表在戰略上完全無效，只是各有盲點。
另外一種就是我去談條約和法律，然後試圖建立一種秩序。國際聯盟、聯合國、國際法庭、日內瓦協定、非戰公約像是這類。這種問題是戰勝者不願意用這樣的標準約束自己。
亡者需要恭敬妥善埋葬
另外一個共同的主題是：就像電影《奧德賽》一樣，那些沒有妥善埋葬的屍體，會從沙子裡爬出來糾纏著你。
從前面國民黨的例子看到，誰有能力蒐證、誰的證詞有細節，就決定了誰的苦難被記住，也能決定咎責的力度。人死掉了需要被埋葬，需要被記錄。
人死的不明不白，會變成未來衝突與芥蒂的養分。書裡提到華沙之跪。西德總理對過往德國暴行真誠的道歉，雖然半數德國人覺得做得太多，卻贏得波蘭人的尊敬。實際的影響是破解了蘇聯的輿論戰：「不加入共產就會被納粹陰影糾纏」。間接影響東歐然後脫離共產勢力。
美國始終沒為原子彈道歉。日本對戰時的道歉卻也總是語焉不詳。這導致日韓關係始終緊張，也讓中國與俄羅斯煽動仇日來轉移內政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