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別塔學院》閱讀心得

Jul 27, 2026 - 1 minute read

1836 年的倫敦,整個都市透過某種銀工魔法驅動。銀塊有各種效果,讓車跑得更快,讓漁船捕到更多魚,或也可以拿來當藥醫人。銀塊的正反面篆刻兩種不同語言,銀塊會把兩種語言間無法翻譯的誤差實現出來。

但只有銀塊是不夠的,需要有一個夠熟悉兩種語言的人對著銀塊唸出每個篆刻的詞,魔法才會生效。夠熟的標準是:做夢也是使用那個語言。

那樣精通各種語言的專業人士,是牛津的巴別塔學院訓練出來的學者。巴別塔學院學者透過大英帝國廣大的殖民地,蒐集各地的語言,研究其文法和語源,藉以創造出新的銀工魔法。

主角羅賓是個在廣東長大的小孩。他的父親 Lovell(雖然極力否認羅賓是他的孩子)是一位在巴別塔研究中文的大英帝國學者。因為清帝國明令禁止教外國人中文,要學習中文,只能到中國客製化地培育一個孩子。羅賓在廣東長大,直到中文(以及額外學會的英文)夠熟之後,才被 Lovell 接回英國。

Lovell 為羅賓找來家教,讓他學拉丁文和希臘文——這些是巴別塔的入學標準,因為太多現行的銀工魔法是以英文搭配這兩種語言的詞彙實作的。在一段殘忍的補習之後,羅賓達到了免試入學的門檻,進入了巴別塔學院。在那裡,他遇到了好友們:來自印度加爾各答的 Ramy、英國海軍上將之女 Letty,以及海地裔的 Victoire。


讀這本書的第一印象是「外文系的哈利波特」——同樣都是在某種英國學院裡穿著長袍的故事。但仔細比較之下,哈利波特比較像國高中或技職體系:課程有固定課表,學習內容非常實務。念咒語、騎掃帚、煮魔藥,學習重點在於反覆練習操作,以便在生活中(或字面上的「實戰」)應用。考試像學測或基測,有分數高低;老師有絕對的權威;學校裡的衝突圍繞著友誼、學院間競爭、戀愛、運動和違規等等。擅長學業的和不擅長的學生可以同時存在。

巴別塔則比較接近碩博班的文學院文化。學員要撰寫大量翻譯理論文章、辯論字詞語源,以及產出原創的銀工咒語配對。他們與教授的關係更像導師制,彼此間存在學術上的依附關係。他們會討論知識的來源,以及誰從知識中受益。考試採資格制——過或不過——需要口試答辯;沒過的人會以極為戲劇化且羞辱性的方式遭到退學。巴別塔學院裡人人都是語言天才和學霸。但以整個牛津校園來說,巴別塔外有不少富二代學生,整天就是喝酒、作詩和划船。

即使兩者都在描寫英國校園生活,巴別塔學院完全沒有哈利波特那份歡樂。

哈利波特本人是魔法圈的知名人物,他的煩惱比較像是太出名——喜歡他的人多,討厭他的人也多,但那算是「好的煩惱」。巴別塔的主角們,則是在充滿白人男性的學術圈中掙扎求存的外裔或女性,整本書吃滿各種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主角羅賓在前中段也是相當被動的角色,只被事件推著走,被動地活下去。劇情而言並不輕鬆好讀。

作者匡靈秀曾在訪談中被要求用三個詞描述這本書,他選了「歷史、黑暗、學術」。故事非常寫實地座落於 1836 年的歷史背景,真實歷史人物與事件和虛構角色交織互動。


「黑暗學術」(Dark Academia)是一種我讀完後才知道的文類。書中的角色在某種哥德風格的陰暗學院中,近乎偏執地苦讀和追求知識。主角們在巴別塔的高壓環境下被塞滿閱讀材料與作業,大考期間讀到黑眼圈、嘔吐;鑽研語源到覺得自己不會說母語、無法進行簡單的日常閒聊。羅賓在做赴死準備時,腦中小劇場回顧的是蘇格拉底或塞內卡。

作者似乎特別擅長描寫學術圈的氛圍——他能寫出一場極有魅力的 lecture,也能把課業壓力下的心境刻畫得非常細緻。而且作者無意讓讀者當個舒服的旁觀者:600 頁的篇幅充滿密密麻麻的註解、歷史背景、語源學和翻譯理論冷知識,讀者需要和主角們一起承受苦讀與歧視之苦。

從科幻設定的角度來看,銀工魔法的設計相當有趣,巧妙地將語源學與翻譯理論結合,轉化成獨特的奇幻機制,又能緊扣帝國主義、殖民主義以及學術機構所扮演的角色。


把這本小說當娛樂讀物看,還算過得去。但如果要認真解讀其政治意涵,我覺得有些令人不安——不是書中刻意營造的黑暗氣氛,而是整本書語氣所反映出的價值觀。

羅賓的確從頭到尾承受了各種種族歧視、存在被否定、不被當人對待的欺壓。這些積累最終讓他極為願意訴諸暴力——且他把個人的受辱放大到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框架下來回應。

以下有劇透——

羅賓最後持槍闖入巴別塔,要脅教職員與學生「罷工」或離開。書中以「罷工」定調這個行動,理由是整個大英帝國的日常運作仰賴學員定期維護的銀工魔法;若維護停止,車船跑不動、橋樑垮塌。他們試圖以此逼迫倫敦議會停止對清帝國發動鴉片戰爭。

然而,一般意義上的罷工,是內部員工自我組織、自願停止工作,不應動用暴力脅迫他人服從。羅賓的行動更接近劫機、搶銀行或武裝革命,放在現代情境下,也讓人聯想到美國的校園槍擊事件。

在書的前段,羅賓為一個秘密社團竊取巴別塔的銀塊與文法書,理由是:這些知識源自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剝削,卻未曾回饋給被剝削的對象——尤其是他的「祖國」。然而,整本書對清帝國的描繪相當片面,大多出於英國視角。書中提到英國會公開展示纏足婦女的腳,但廣東的描寫只有鴉片館中淒慘的一幕,以及與林則徐的一次簡短會面(且形象相當正面)。羅賓從未看見清帝國暴虐壓迫的一面,卻甘願從事間諜活動與暴力行為。放到現今,不免讓人聯想到中國的「千人計畫」學術間諜活動。

讓我不安的是:這會不會是英美學術圈某種主流思想的縮影?讀了大量殖民主義理論,確實得以理解殖民之惡與被殖民之苦。但作為回應,他們是否真的願意以暴力反抗一個相對尊重人權的帝國,去支持一個更為暴虐的母國?

諷刺的是,即使這本書對清帝國抱有相當浪漫化的想像,在 2023 年成都的雨果獎爭議中,它仍遭到評審以不透明的方式(顯然出於政治原因)取消入圍資格。不知作者從中得到了什麼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