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長類演化到人類這一段,腦袋除了堆疊更多的皮質、更大的基底核,每種功能都更多一點更大一點之外,沒有什麼新東西了。硬體上只有量變沒質變。
超能力的方面,古人到近代心理學家羅列了一堆「就人類最特別」的能力:理性思考、預期未來需求、用工具。在經歷各種研究之後,如同前面章節所見,大多的超能力也都不是只有人類才有。真要講的話:就是人類會說話、使用語言溝通。
這裡的溝通要稍微講究一下。因為其他生物又要抗議了。
單細胞生物會使用化學訊號分享基因或關於環境的資訊。蜜蜂會跳舞分享食物的方向。老鼠會吱吱叫來表達危險或興奮。黑猩猩會用手勢來表達需求。長尾猴會有不同的聲音表達不同的威脅,像「獵豹!」或「老鷹!」之類。
人類的語言有兩個地方相異於其他動物的。第一個是我們可以指定一個物件,給予該物件一個任意宣告式標籤(declarative label)。例如:大象、樹、跑。
黑猩猩的手勢和長尾猴的叫聲是與生俱來的。不同群體的黑猩猩或長尾猴有同樣的手勢和叫聲。被剝奪社交互動的黑猩猩和長尾猴也一樣。
「異議あり」狗抗議。人類說坐下的時候,狗也會坐下。狗可以學會指令,而且沒在管這些指令是英文還是中文。
語言學家做了一些區分。狗之所以服從指令,是因為有獎賞。這是用時序差分學習學會把指令與獎賞連結在一起。狗學會的標籤是命令式標籤(imperative label),是因為利害關係綁定的,而不是能把任意物件或行為與標籤綁定。
結論:沒有其他動物能學會宣告式標籤。
人類語言第二個特殊的地方是文法。「甲打乙」和「乙打甲」是不同的意思。人類可以用有限的詞彙組出幾乎無限的意義。
人類操著各種不同語言。但即使是與世隔絕五萬年,深山雨林中的原住民也使用和其他人一樣複雜的語言。都有宣告式標籤和文法。
不過我們這樣也只能說明目前只看到人類會用「語言」,不代表其他動物不會。也許人類只是碰巧會?
到底是人類的腦袋結構比較特別所以會講話?還是語言是種文化現象,剛好五萬年前有個天才學會了然後世世代代傳下來?
要回答這種問題,不如來試著教我們演化上的親戚黑猩猩講話。如果他們學不會,代表我們腦袋真的比較特別;如果他們學會了,那很可能語言就是文化現象。
1930年代人們就開始做這件事。我們沒辦法真的教黑猩猩講人話,因為他們缺乏必要的聲帶結構。所以這類的研究都是教黑猩猩打手語。
各種實驗和軼事顯示的結果不是那麼清楚。黑猩猩的確展現某種程度的語言能力。但語言學家、 靈長類學家、心理學家的論戰至今仍然持續:到底黑猩猩表現出的語言行為,標籤是算宣告式還是命令式,他們那些超簡單的句子能不能算是文法。
至少能知道的是,猩猩再怎麼用力訓練,語言能力也沒超越小孩。人類在語言上是有些先天的天份的。
如果語言能力為人類所特有,那語言又是怎麼幫人類爬上食物鏈頂端的呢?
語言幫我們傳遞觀念、想法、思想到別人身上。能把我們皮質層的模擬小劇場的畫面傳送給別人。書裡面有這麼一個總複習的表格,總結這些最近幾次超能力升級的關係:
- 早期脊椎動物的強化學習:向自己的真實行為學習
- 早期哺乳類的模擬:從自己的想像行為學習
- 靈長類的心智理論:從別人的真實行為學習
- 人類的語言:從其他人的想像行為學習
能夠分享想像的能力是很強大的,有人說人們分享的神話(myth)甚至是人類現代文明的基礎。金錢、神明、企業、國家,都是只存在人腦的抽象概念。 這個思路一開始是哲學家 John Searle 闡述,然後被哈拉瑞(Yuval Harari)捧紅。後者曾說:兩個從來沒見過面的律師,可以合力為一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辯護,是因為他們相信法律、司法正義、人權的存在,還有相信作為律師費支出的金錢。
如果人類只透過直接的人際關係協調,那人類組織的大小只會到 150 多人。然而,透過共同的神話協調,人的組織大小可以到無限大。 要能夠使用共同的神話,語言是不可或缺的。這是為什麼語言讓人類文明可以累積。
那語言在腦袋裡是怎麼運作呢?
人們從腦袋受傷的患者學到:布洛卡區受損的患者,能聽得懂語言,卻不會講話;而威尼卡區受損的患者,講話沒問題,但聽不懂別人說話。 所以語言就是這兩區負責的?沒那麼簡單。
先前說過我們並沒有比靈長類多新的硬體。他們也有布洛卡區和威尼卡區,但沒來放語言。
靈長類會用手勢、吼叫(hoot)或吱吱叫來溝通。但這些區域放杏仁核。
曾有人類患者面部癱瘓,沒辦法主動微笑。但聽到笑話時他有辦法笑。人類的哭和笑和靈長類的吱吱叫都是放杏仁核。哭和笑是和語言不一樣的古老靈長類迴路。
人類的嬰兒會哭會笑,但只要小時候沒學語言,長大就學不會了。
所以神經生物學上,語言還是個難解之謎。人腦沒比猴腦多新硬體,所以語言不來自腦袋的新硬體。語言也不來自人類對喉部或面部特有的皮質控制。語言也不是靈長類原本溝通方式的進化版。
那到底語言是怎麼解鎖出來的呢?
有種理論是說腦袋裡面並沒有完整的語言系統,而是只有語言教材。
鳥並不是一出生就會飛。每隻鳥都要獨立學會飛。他們會揮舞翅膀,試著滑翔,重複夠多次後才學會飛。
為什麼基因不內建完整的飛行軟體?因為飛行是一件複雜的事,全部寫到基因裡可能不太有效率。所以基因只保留教材的部分:想從高處跳下的直覺、拍拍翅膀的直覺、滑翔的直覺。這些足夠讓所有的鳥寶寶學會飛了。
人類身上有哪些內建的語言學習教材呢?
四個月大的寶寶會進行原始對話( proto-conversation)。他們會和照顧者一來一回交換聲音、表情、和手勢。
九個月大時,他們會有一個新的行為:對物體的聯合關注(Joint attention to objects)。他們會注意某樣物體,然後用非言語的方式確認家長和他是看著同樣一個物體。
研究者想盡辦法,確認了這個行為的意圖不是想要取得某樣物品,或純粹要討好家長。這個行為也只有人類嬰兒才有,黑猩猩沒有。
原始對話和聯合關注的目的不是為了模仿學習,也不是為了社交,而是要把物體貼上語言的標籤。
如果一歲以下有越多聯合關注的活動,嬰兒在十二個月後的詞彙量會比較多。
人類也有先天內建問問題的能力,而且是問和別人內心模擬的問題。
即使是最有語言天份的黑猩猩,他們問的問題都只是要吃或要玩。但人類嬰兒在還不會建構完整句子時,就會問「想要這個嗎?」「會餓嗎?」這些關於別人內心世界的問題。
所有語言的問句都有抬升的語調。這顯示「問句」本身在基因的語言教材中有根本性的地位。
被剝奪所有外界接觸的嬰兒有基本的情緒表現,但不會學會語言。因為基因的語言教材需要有老師教。
隨著這個語言教材啟用,威尼卡區布洛卡區這些古老的皮質層就會拿來安裝學到的語言。他們只是預設的安裝路徑而已。
失去左腦的小朋友仍然可以學語言,他會用其他右腦的皮質層裝語言。大概有一成的人口,他們語言是裝在右腦而不是左腦。
更新的研究甚至推論威尼卡區布洛卡區可能只是個語言的集合點。實際上語言可能是散佈各個皮質層或甚至在基底核。
推論是這樣:大腦沒有語言器官,就像鳥腦沒有飛行器官一樣。問大腦的語言區在哪就好像問我們大腦的籃球區還是吉他區在哪一樣。語言可能不是單一局處負責的,而是跨部門的協調合作完成。
這可以解釋說為什麼人腦和猴腦幾乎一模一樣。我們有辦法學語言,猴子也該有辦法學會。但為什麼猴子學不會?因為他們沒有內建教材。他們嬰兒不搞原始對話和聯合關注,所以語言成就有限。這就像不會想從高處跳下,也沒有拍拍翅膀直覺的鳥一樣學不會飛。
好,到目前為止,我們知道人腦和猴腦沒那麼多差別。語言很棒,可以分享想像的畫面、累積文明什麼的。為什麼就人類最特別? 怎麼猩猩、小鳥、鯨魚不也來學講話?
演化上,有用的好東西會被不同的分支獨立演化出來。眼睛好用,所以很多動物都獨立演化出來。翅膀好用,所以蝙蝠和鳥都變出翅膀來了。鳥有學會模擬,也有其他靈長類之外的動物學會心智理論。語言,好像就人會。
也許先看人的語言是怎麼演化來的。書到這邊花了一個章節交代了人類的演化史。包含從東非大裂谷和猩猩分家、用火、用工具、直立行走、腦容量變大、流汗、跑馬拉松累死獵物、投擲石頭、早產等等。但化石給我們的資訊有限,目前知道這些:
- 聲帶喉嚨結構是五十萬年前形成。尼安德塔人也有聲帶。如果在這個時間點以前有語言,那語言一定是很簡單的,或甚至只有手語。
- 語言至少在十萬年前就有。考古有挖到一些雕像、壁畫、珠寶。這些東西需要象徵手法,應該是先有語言,才有象徵可言。
有些人認為語言是慢慢發生的,有人認為是瞬間發生的。有人認為是口說語言先,有人認為是手語先。
總之我們對人類語言起源這件事的了解沒比十九世紀法國哲學家厲害多少。
語言在演化論上也是個奇怪的存在。如果有個好功能,例如看得遠的眼睛,可以幫助生存,那這樣可以讓好眼睛的基因傳遍整個群體。
但語言是要拿來和別人講的,對自己好像沒什麼好處。除非其他人用語言來做一些有用的事。
是有一種演化的邏輯叫族群選擇(Group Selection)。也許有語言的甲族群會比沒語言的乙族群容易活下來,所以好基因會在甲族群傳下去。
但族群選擇其實有點爭議。有些現代生物學家承認其可能發生,但通常發生方式是有點複雜。
舉個例子來說明這個爭議。假設族群中有 10% 的利他個體:他們分享資訊、分享工具、食物的地點。但剩下 90% 是搭便車仔,只伸手拿但不回饋。那為什麼這些利他個體有辦法日子過得比較好?便車仔看起來比較滋潤,也比較有機會把基因傳下去。
那那些團體生活的動物到底是怎麼形成的?魚會形成魚群,讓群體受到保護。但實際上解釋魚群最簡單的解釋是因為邊邊的魚都想擠到比較安全的中心點,所以自利行為之下意外形成集體的保護。羚羊群也是一樣的道理。
但自利似乎沒辦法解釋語言利他可以變成族群選擇的狀況。
使用語言,最自利的方式就是說謊和隱藏資訊。如果一個群體裡面每個個體都這麼做,那那些不會講話的個體應該會因為對謊言免疫而受益。最終結果應該會是群體裡大家都不會講話。
所以我們可能又要寄望其他的利他演化機制。
一種是親屬選擇(kin selection)。兄弟姊妹會有 50% 機會和自己分享同樣的基因。孫輩有 25% 機率,而表親有 12.5% 機率。所以如果為了兩個兄弟姊妹犧牲,那對基因而言,這個利他行為是划算的。
著名的演化學家曾這麼說:「我很樂意為了我的兩個兄弟,或是八個表親犧牲生命」
前面提到長尾猴會警告天敵出現,其實是只會幫家庭成員警告。細菌會分享基因,因為它們彼此是複製體。蜂巢內的無私合作是因為它們只有蜂后負責生產,這確定整巢都是值得為其犧牲的兄弟姐妹。
第二種利他機制是互惠利他主義(Reciprocal altruism)。我會幫你是因為你之後得幫我。要形成這種機制,必須要有懲罰便車仔的手段,不然會整個族群都變便車仔。
紅翅黑鸝會幫非親非故的鄰居,冒風險趕走入侵者。但如果鄰居下次不幫忙,小紅下次也就不幫了。
書裡是說現代的人類好像也不太能歸類在親屬選擇或互惠利他。人類會利他,偶爾捐個慈善之類。但人類也特別殘忍,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只有人類做得出來。
不過親屬選擇有些支持論點。可能家長教小孩使用工具這種家庭投資,讓語言變成一種支持親屬的功能。
鄧巴也有另外一種觀點:語言是拿來八卦的。他量過我們人 70% 的對話都是在八卦。
如果八卦加上直接傷害可以阻止說謊者,或增加說謊成本,那這樣可以形成穩定的互惠利他均衡。
八卦讓語言形成一個成長飛輪。
更多的八卦和懲罰欺騙者 -> 驅使對非親屬者更多利他行為 -> 驅使人們得到更多語言技能(以獲得他人利他行為) -> 驅使更多的八卦和懲罰 … 當然這套敘事並不是所有化石學家和語言學家都買單。也有一堆競爭的理論在打架。
所以智慧的第五個突破就是語言。
作者說第六個可能是 superintelligence 。聽聽就好,還好他沒再花三個章節去闡述。
的確到越後面階段的智慧就越難定義。能用實驗或證據確立下來的結論也越難。理論和臆測很多。
這本書作者真的蠻厲害,可以綜合好幾個領域的不同雜七雜八細節,抓出一個敘事的大主軸。
儘管如此,我一直覺得我消化好像沒有很好。為了把前因後果交代,幾乎把書的內容快要複製貼上。